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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的结局在线阅读第5章

作者:斯达迪 来源:纵横中文网

刀光闪过,那只焉支羊烤焦了的后腿,被切了下来。

“带着路上吃。既然我饶了你,可就别饿死了”,沙女说。

李白施了一礼,负上羊腿。那羊腿几乎比他个子还高,乍一看仿佛在自行移动,颇为滑稽。沙女看着那被羊腿遮住的瘦小人影,一步一歪地渐行渐远,若有所思。

告别相依为命的父亲,还有自小待他如爷爷的弥四十八生照拂,分离的焦虑与苦痛,并不算明显。而现在,弥四十八生已然成为包裹里的一抔灰。就那么个短短的时辰,九岁的孩童,已变成孤身一人。痛楚还没有强烈地袭来,只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、划过的刀刃太锋利,一时还来不及感觉罢了。

李白抬头看着戈壁纯净的夜空,努力辨别星星的方位。野外求生,对打娘胎起就跟随大唐巡边军呼啸大漠的李白,早已是个老手。只是形只影单,说不尽的凄凉。无边的戈壁、无际的暗夜,更有父亲的交待,都像沉重的石块那样挤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父亲的眼睛仿佛就在空中看着他,声音在耳边回荡:

“十二郎,咱们李氏西邸一脉,流散大漠百余年,好不容易才遇到了回归中土的机缘。族中男丁稀少,这件大事,只得靠你。”

“不是还有三叔五叔吗?十二郎啥都不知道啊”。

“为父和你几位叔叔,有极特殊原因,无法离开大漠。所以尽管你年纪太小、见识又少,而且希望渺渺茫茫,命运诡谲难测,也只得把这样的担子,压在你身上;把我西邸李氏的命运,用你*上一*。因为错过这个机会,我李氏西邸一脉,就只能消亡在大漠里。”

“那要十二郎做什么呢?”

“得设法让朝廷撤销对我西邸李氏的通缉,洗雪我们的冤屈,让我们回归中土。”

“可是,这很难吧?有人帮我们吗?”

“没有。当年的亲朋故交,都已被杀尽了。而且,天下皆知我等乃是钦犯,谁也不敢帮我们吧。”

“那十二郎该怎么做呢?”

“为父也不知道。卦象所示含混不清,没有明确的指向,你就凭着机缘大胆去闯吧”。

“如果朝廷始终不肯为我族昭雪,还要追杀我们呢?”

李亦客沉默良久。最后说:

“那你干脆就做皇帝吧”。

虽然是个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小屁孩,李白也知道父亲的想法,与痴人说梦何异?要么就是他在无奈地开玩笑。做皇帝?大唐立国千年,一切律令是何等的圆熟?唐帝李明仲是何等的雄才大略?天下升平已久,百姓心中仿佛自古就是李明仲为帝一般;大唐军力之威,他自小就深深体会……要想做皇帝?得拥有多少强大到可挑战皇权的势力、得有多少冷酷阴沉的算计、多少卧薪尝胆的隐忍、多少通鬼接神的权谋,要踩着多少血淋淋的尸体,还得要有……多么多么好的运气?而现在,李氏西邸所有的一切,只是个年仅九岁的小屁孩而已。更何况前路万里,危机四伏,小屁孩能不能活着回到中土,实殊难言。

而且,这场旅程,甫一开始,就阴错阳差。本来李白是要去长安,眼下却不得不奔剑南。弥四十八生的孙女,等着他去“救援”。而这个女孩是死是活,仍不知晓。从她差点被族人沉塘来看,估计仍然活着的机会,实在微茫。

无论如何,得去看一趟,方能心安。至少得把弥四十八生的骨灰,葬归故乡。

李白背着羊腿,负着弥四十八生的骨灰,揣着他留下的木盒,奋力向剑南而去。一路时而乞讨,时而短工,时而偷盗,时而数天滴米未进,时而遇到好心人赏半块饵馕。在木鹿州大病一场,躺在沙窝中昏睡数天,差点成为饿狼饱腹之物;在疏勒被盗匪踹下深沟,若非牧民相救,必成一堆白骨……各种艰难险厄,数不胜数。好在李白自小在军中打磨,身骨皮实,上天似也不忍他童年而夭,竟然都扛了过来。苦捱了半年,这一日,终于进了玉门关。

“明月出天山,苍茫云海间。长风几万里,不度玉门关。由来征战地,不见有人还”。弥四十八生苦颜思归多年,最终还是没能活着进玉门关。沉郁数月的巨大悲伤,终于袭来,李白泪流满面。更让他心绪沉重的是,也不知道父亲和族人,是否能活着等到踏进玉门关的这一天。

这一日,正是大唐贞元廿四年正月十五。入夜时分,足足下了快一年的雨水,终于风吹雨散。夜空中高悬的明月,让天下人长嚎啼泣。大唐子民,元宵夜同此一哭。

收拾心神,李白再过酒泉、张掖、武威、定西、陇南。一路行来,那场史无前例的豪雨造成的惨状,触目惊心。大唐遭此大灾,不知天心为何。难道和父亲所说的契机有关?道有饿殍、十室九空、饥民流离、易子而食……李白那幼小的心灵只觉得,这样的契机,宁可不要也罢。

世间最安全的地方,其实是无人之地。比起入关后的所遭所遇,李白在荒无人烟的大漠所经厄难,实在不值一提。无处不在的劫掠、层出不穷的欺诈、无缘无由的折辱……笑容可掬的大叔其实是想宰了你来充饥;慈祥和蔼的婆婆不过是想把你卖为人奴……仗着天生的机敏警觉、军中历练习得的搏斗本能、危急时尺童的暴起发难,对人心险恶懵懵懂懂的李白,居然一路生闯下来。

人心险恶,蜀道实难。羊肠鸟道盘旋百里,崇山峻岭一尺离天。枯松老枝倒挂绝壁之间,漩涡飞转瀑布飞泻竞相争嚣;水石相击如万壑鸣雷。提心躲避猛虎;警觉防范长蛇。虎豹磨牙吮血的模样叫人不安;猛兽嘶吼的声音令人胆寒……入玉门关四个多月之后,李白终于到了绵州山阳县。巴蜀之地,果然大不相同。有了青山、有了绿水,有了村镇,有了人烟。

其时已是暮春,禾苗生长,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。李白何时见过这般景象?看得目不暇接,心旷神怡,心中悲戚之情,竟稍得减。待进得山阳县城,往昔繁华景象,竟已恢复不少。纵然亲人尸骨还未埋葬,就算田地还泡在水中,进城来耍的人已然熙熙攘攘,青楼勾栏、酒肆餐馆,人满为患。蜀人自古达观乐天,可见一斑。

忽然人群耸动,如惊了的马群一般,呼啦啦往街心涌去。

“快看啊!快看啊!抓到那妖孽啦!”

“听说要在城隍庙前烧死呢!”

“唉,造孽呦!不就是个孤女吗?怎么就谤人家是妖孽呢?还要烧死?”

“噤声!大云寺的方丈、长生观的观主,都说这女子是妖孽,咋不是妖孽呢?”

……

李白听着乡人们的纷纷议论,心中一动。孤女?妖孽?难道凑巧就是……弥四十八生那孙女?随着人潮向街心涌去。

但见一众衙役,押着辆牛车,正自街角转来。牛车之上是个站笼,笼里关着个衣衫破烂、发如鸟窝的小女孩,抱着双膝坐在一堆烂柴之上,瑟瑟发抖。小女孩烟尘满脸,泪水一冲,花里胡哨,根本看不清模样。一双眼睛,却仿佛不是她的,满含的泪水也掩不住的清澈明亮、纯净幽深。在人潮人海中,她却看了李白一眼,满眼的柔弱无助、哀伤凄惶。

尺童在脑海中对李白大喊:就是她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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